近日，西南交通大学心理中心陈云祥助理教授与其博士导师、美国罗切斯特大学Martin Lynch教授（自我决定理论领域的国际知名学者，长期致力于跨文化背景下的自主性、自我概念与幸福感研究）合作，在心理学领域国际权威期刊《Scandinavian Journal of Psychology》（影响因子2.1，JCR Q2）发表了题为《The Age and Time Dynamics of Pro-Sociality, Autonomy, and Well-Being》的研究论文。该研究基于世界价值观调查（World Values Survey）横跨40年（1981-2022）、覆盖109个国家、样本量超过36万人的全球数据，首次系统揭示了亲社会性、自主性与幸福感之间的动态关系如何随个体年龄增长与历史时代变迁而发生演变。该论文是陈云祥博士在罗切斯特大学完成的核心研究成果（博士毕业论文）。
研究背景：亲社会行为与幸福感的“普适性”与“时间性”
亲社会行为——如志愿服务、慈善捐赠、社区参与等——已被大量研究证实能够提升个体的幸福感。这种积极关联在不同文化、经济水平与国家制度中均表现出显著的普适性。然而，现有研究主要聚焦于“此时此刻”的心理机制，较少关注这一关系是否随个体生命周期发展（年龄效应）或社会历史变迁（时代效应）而发生变化。
与此同时，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指出，自主性（autonomy）的满足是亲社会行为促进幸福感的关键中介机制。当个体在助人行为中感受到自由选择与价值认同，其自主需要得以满足，进而增强幸福感。但这一中介路径是否在不同年龄阶段与不同历史时期具有相同强度，迄今缺乏系统性检验。
本研究正是针对这一理论空白，利用全球最大规模的价值观追踪数据，对亲社会性、自主性与幸福感之间的动态关系进行了跨年龄、跨时代的全景式分析。
核心发现：亲社会性与幸福感的关系随年龄增强，随时代减弱
研究采用横断面队列分析（cross-sectional cohort analysis），将36万余名受访者按年龄分为五个队列（25-34岁至65-80岁），并按调查时间分为五个时期（1980年代至2020年代），系统检验了年龄与时代对亲社会性-幸福感关系及其自主性中介路径的调节作用。
1. 亲社会性、自主性与幸福感的总体轨迹
·年龄效应：亲社会行为在晚年后呈下降趋势，可能与社会网络收缩、健康限制有关；自主性满足随年龄下降；幸福感指标呈现复杂模式——生活满意度在晚年上升（符合“U型曲线”理论），但快乐感与自评健康随年龄下降。
·时代效应：亲社会性与自主性满足在2020年代达到峰值；幸福感整体呈上升趋势，快乐感与生活满意度在1980年代与2020年代出现双峰，自评健康在2010年代达到高点后略有回落（可能与COVID-19疫情影响有关）。
2. 亲社会性与幸福感的关系：年龄增强，时代增强
·年龄调节：亲社会性与幸福感的正向关联随年龄增长而增强。在老年群体中，这一关系的强度显著高于青年群体。这与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theory（社会情绪选择理论）一致：随着时间视域收缩，老年人更倾向于选择情感意义更强的社会行为，亲社会活动因此带来更大的心理收益。
·时代调节：亲社会性与幸福感的关系在近几十年显著增强。2020年代的关联强度高于1980年代，表明在集体危机（如9·11、新冠疫情）频发的当代社会，亲社会行为对于维持心理健康的作用愈发凸显。
3. 自主性的中介作用：年龄增强，时代减弱——一个“看似悖论”的核心发现
本研究的核心突破在于揭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双重动态模式：
Figure 5. Age Differences in Autonomy Satisfaction’s Mediation
·中介作用随年龄增强：自主性在亲社会行为与幸福感之间的中介效应在老年群体中最为显著。老年人拥有更清晰的价值观与更高的人生自主性，其亲社会行为更可能出于内在认同，从而通过满足自主需要提升幸福感。
Figure 6. Time Differences in Autonomy Satisfaction’s Mediation
·中介作用随时代减弱：尽管自主性满足的总体水平在近几十年显著上升，但其作为亲社会行为-幸福感中介的效应却在持续减弱。1980年代与1990年代的自主性中介效应显著强于2000年代、2010年代与2020年代。
如何解释这一悖论？
研究提出两点解释：
·自主性“水平”与“功能”的分离：个体报告的自主性水平上升，反映的是现代社会在个人选择、生活方式与价值表达方面的整体解放。然而，这种“一般性自主感”未必等同于亲社会行为中的“具体自主体验”。在当代社会，许多亲社会行为——如企业社会责任要求、社交媒体上的表演式慈善、简历导向的志愿服务——可能更多源于外部压力而非内在选择，从而削弱了自主性在亲社会行为中的中介功能。
·亲社会行为动机的变迁：早期时代的亲社会行为更可能源于社区纽带与内在认同，而当代亲社会行为日益制度化、形式化、工具化，导致“行善”与“自主”之间的心理联结被稀释。
理论贡献与跨学科意义
1.拓展自我决定理论的时间维度：研究首次系统检验了自主性中介路径在生命周期与历史时间中的双重动态变化，揭示了心理需要的满足不仅受当下环境影响，更嵌入于年龄发展与时代变迁之中。
2.整合发展心理学与宏观社会心理学：将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theory（社会情绪选择理论）、life course perspective（生命历程视角）与 SDT 相融合，为理解亲社会行为的心理收益提供了更具时间深度的分析框架。
3.揭示“自主性悖论”：自主性水平的上升未必意味着其功能增强——这一发现对当代社会心理健康干预具有重要警示意义：仅提升个体的“一般性自主感”可能不足以增强亲社会行为的心理收益，需关注行为背后的动机质量。
实践启示
·针对老年群体：鼓励自主选择的、与个人价值观契合的亲社会参与，以最大化其心理收益。社区志愿服务、代际传承项目等应强调“选择感”与“意义感”。
·针对当代青年：需警惕亲社会行为的工具化倾向。教育者与政策制定者应创造真正自主支持的参与环境，而非将志愿服务简化为升学或就业的“加分项”。
·组织与平台设计：企业与非营利组织在设计亲社会项目时，应融入自主选择机制（如让参与者自由选择帮助方式、时间与对象），以增强行为的内在动机与心理收益。
结语
本研究以36万份数据、40年跨度、109个国家为依托，揭示了一个深刻而复杂的时间图景：亲社会行为对幸福感的益处，既随年龄增长而深化，也随时代变迁而重塑；自主性作为其核心中介，其功能随年龄增强却随时代减弱。这一“双重动态”提醒我们：在追求“更高水平的自主”的同时，更需守护“更高质量的连接”——让亲社会行为重新成为自由选择的情感表达，而非义务驱动的社会表演。
论文索引
Chen, Y.*, & Lynch, M. F. (2026). The age and time dynamics of pro-sociality, autonomy, and well-being. Scandinavi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1–12. https://doi.org/10.1111/sjop.70091
通讯作者：陈云祥（yxchen@swjtu.edu.cn）
（如需进一步了解研究详情，请联系通讯作者）
